一日钟

自由的杂食主义者。

【原创】诛侠 2

【二】


 


元封二年。长安。司空府。


 


唐钧天不亮起来要去上朝会,穿着厚重朝服顶着大冠刚迈出厅堂的门槛,就见唐朴带剑往外头窜,他不由得轻喝一声:“偷偷摸摸,往哪去?”


 


唐朴身形定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转身,嘟囔:“爹啊,儿子给您请安了。”


 


唐钧相貌堂堂,生出的儿子样貌也不差,浓眉大眼,英俊逼人,因为年纪尚轻,还有些讨人喜欢的稚嫩可爱。唐钧原配去世很早,仅留下这一子,唐钧又不曾续娶,也无妾室,就这一个孩子,很少苛责,多是放养,随他去浪。只是唐朴越来越不像话,仗剑出游倒也没什么,只是行事越来越向江湖任侠靠拢。作为司空之子,他没少为他爹招来攻讦。


 


“你又要出门去?”唐钧问,“这次要多久?”


 


“这谁知道啊……”唐朴脚尖在地上画画。


 


唐钧轻轻地叹气,神色平淡中有点忧郁,是通吃京城大小闺阁的那种内敛的温柔:“我知你自有分寸,不该多做过问。”他真不再问了,抬脚往外头走。唐朴最受不住他这个,连声交代了:“我去真元观,我去真元观,大荒山上的那个,知道吧?我去找清源道人。他有个小徒弟和我年纪相仿,我们一起去京畿附近集市上玩儿,他师父也不让他去远。我去个十天半个月也就回来。爹,你别这样,老感觉我怎么着你了似的,怪可怜的……”


 


唐钧根本脚下没停,说不管就不管,径直出门上马车。临走了才撩开帘子对唐朴嘱咐道:“注意安全。”


 


唐朴苦着脸应下,等他爹车走远,才抬脚往外走。还没走三步,突然想起自己忘了件大事。怪不得他老子刚刚那副模样,今天是他爹的生辰。搁别人家,忘了亲爹的生辰是大大的不孝,不过司空大人为免铺张,从不过生辰,外人皆不知道,儿子一时忘记也情有可原……


 


可原个屁。唐朴蔫蔫地收住脚,回府把几个月前就备好的生辰礼物拿出来,是一柄流光短匕,刃光如雪,唐朴实在喜欢,于是给人家铸剑师当了两个月的学徒,才花了没那么高的价钱购回来。这匕首没名字,唐朴心里给它取了一个,叫流雪,打算送给他爹防身。他爹自打当了司空以来,总是遭人刺杀,至于他爹当司空之前的事,就恕他年纪太小什么也记不得了。因为家中总有刺客光顾,因此他才立志要成为一代豪侠,不管怎么着,先把他爹的命保住。


 


成为豪侠的第一要素是要身手好,第二是江湖人脉广。第一唐朴还能沾边,可第二条就很困难了。他自小司空府养出来的派头,见惯了府里来往的大小官吏,说话做事自和别人不同,再一报姓名,对方几乎立刻色变,愤然离席。谁还猜不出他与司空府有关,天底下大名鼎鼎的唐家仅此一家。唐朴还十分疑惑为何司空之子如此不受待见。


 


唐朴抱剑在屋里转了两圈,心知若等他爹开完朝会送礼物估计他今天就没法赴约了,于是干脆抓起流雪冲出门去追他爹的车驾。京中车马慢,想必可以追上。


 


追上是真追上了。他刚看见自家马车的车厢,就看到他爹的车不知怎么地被驾入小巷之中,他爹似乎是想出来,被车上除车夫外的另一人捂着嘴重新拖了进去。


 


唐朴眼珠子都红了,并未出声,他知道这些刺客意欲取父亲性命,出声反而是催他们下手。他几步便窜入小巷之中,流雪藏进怀里,剑拔出来趁车夫反应不及先一剑削了车夫的脖子,车夫躲了一下,颈边还是喷射出大片血花。唐朴多一个眼神也没给他,弯腰两步冲进车内,剑太长不好施展,他已经随手弃下,从怀中拔出了流雪,冲着不认识的人冲去。那人十分冷静,刀刃抵在唐钧的脖子上,暴喝一声:“莫动!今日让司空大人同我等草民陪葬!”


 


唐朴刹住脚步,粗喘着气,咬牙道:“你要什么?”


 


那刺客粘了一脸的假胡子长眉毛,看不清样貌,声音倒还算年轻。他哈哈大笑道:“唐钧,我知道了,你不肯交代,是不是因为这孩子就是!”


 


唐钧无动于衷,冷漠道:“他不是。你们都怀疑他是,每次刺杀时都逼问我,因此才次次都没有成功。你且看看他,长得像我还是像翁伯兄?”


 


那人的刀霎时在唐钧脖子上开了一条血线,他好像很生气:“闭嘴!你也配称翁伯兄。你亲手送他全族去了刑场,株连他无数故旧知交,若他有灵,定会生啖你肉!”


 


唐钧闭嘴,不与他争辩。唐朴问:“你们在说我?我是谁?”


 


那人眨了眨眼,又哈哈大笑起来:“你是谁?你是周慈!你是认贼作父的小儿。孩子,你父亲是河内周解,你面前这个人,是你的杀父仇人!”


 


唐钧没说话,他背对着刺客正对着唐朴,仪态端庄,还是没忍住翻了个士大夫的白眼。


 


唐朴怒道:“你胡说!你胡说!你说周解……是我爹?”


 


那人道:“正是!周解赫赫大侠,就该有你这样的豪侠儿子!可唐钧在十七年前夷灭你父亲全族!”


 


唐朴震惊而痛苦地问唐钧:“这是真的吗?”


 


唐钧点头。那人见唐钧点头,怕误杀他,不自觉把刀刃离开了一些。


 


下一瞬,唐钧侧身翻倒,唐朴冲上前去要捅刺客。那人一见失手,也无意与唐朴一战,一脚竟踹破了车厢,一跃而下,向巷子深处去了。唐朴不敢追,回到唐钧身边。唐钧已掏出手帕来给自己止血。唐朴甩了甩流雪,回鞘后递给唐钧:“喏,给你的。本来要送你,送的真是时候。”


 


唐钧接过,忍不住笑起来,他相貌好,笑起来简直春暖花开。“生辰礼物啊?”


 


唐朴闷声嗯了一声。


 


“这礼物救了我一命。”唐钧道,“以后要日日带在身边。”


 


唐朴佯装生气:“是我救了你,怎么说是它救了你?”


 


“是你救了我啊——”唐钧拉长声音上下打量他,“那我以后日日把你带在身边好了,少侠莫要吃醋,我带你不带它。”


 


唐朴实在招架不住他爹,恨恨地反身出去,捡起长剑在腰间配好,坐在马车夫的位子上,问:“接下来去哪?”


 


马车夫的尸体倒在一边,血流了一车,滴滴答答地往下流。唐大司空看了一眼,脸色发白,侧过脸去,道:“先去找左内史报案,我也好命官衙中人替我递假。”


 


他声音有点不对,唐朴便回头看了一眼,见他神情恍惚,心里不再恼火,吹了声口哨开始驾车往左内史衙门去。


 


这一路大摇大摆带着尸体行街,血流遍地,行人莫不惊呼避让。父子俩居然还聊起了天。唐朴问:“他为什么说我是周解的儿子?”


 


唐钧道:“当年周解案后,周解的儿子下落不明。因为仍在襁褓之中,我和何将军觉得幼子无辜,便设法销去了这孩子的痕迹,不再令官吏追捕。周解的故旧便以为是我带走了那孩子,作为进身之阶或是江湖中的保命符。算来到如今,年纪与你也相仿。你又好仗剑任侠,半点不像我,我也不多做管束,他们自然以为你就是那个孩子。”


 


唐朴没憋住,问:“那我是吗?”


 


“当然不是。”唐钧客观地评价,“周解生不出这么俊俏的儿子。我跟他们解释了,他们从来不听。这次告诉你,怕也是为了哪怕你真不是周慈,也要让你与我反目成仇的意思吧。”


 


唐朴只顾替周解辩白:“就算没有那么俊俏,可人家也是堂堂一代豪侠啊。”


 


唐钧目光避开随着车驾晃动的尸体,忍着恶心尽量平静地说道:“我当年得升司空,其中一项功绩便是周解案。此事你不会没听司空府中掾属提过。他家连杀官宦世家杨家三人,公然抵抗迁茂陵令。后来捉拿到狱,廷尉审理期间,有儒生说他家滥杀,被他家门客割了舌头后杀死。这若是豪侠,我只好烧香盼你不要成为豪侠,给你老子我多留几年活头。”


 


唐朴啧一声,“他那是因为杨家先……”他想了想,懒得与他爹争辩,反正他爹又会说什么意气之争枉送性命之类的话,索性硬邦邦道:“算了,道不同不相与谋。我送你到左内史衙,然后就要赴约去了。”


 


唐钧知道他这是又不高兴了,只是叹气应是。


 


左内史主管京城及京畿防务治安,两千石的大官,唐钧做大司空和御史大夫前也做过。左内史府里都知道唐钧这位大人物,在世家掌控的朝堂里,只有这位一介白身,不仅做了左内史这样机要的两千石大官,还在任内办了周解这样的大案,先后做了御史大夫和大司空,三公里做了两公,如今是大司空,也就是俗称的丞相大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被刺杀来报案,自然被热情款待。朝会还没散,左内史还没回来,左右掾属连忙替唐钧往宫里传消息,又将尸首收了,派人封锁事发街巷,调查取证。


 


唐朴则压根儿没进左内史的门,把他老子送到便跳下车去赴约。可怜左内史掾人体贴机灵,让人追上去送了件披风给他挡挡衣襟上的血,不然连城门也出不去便又要被人扭送回这里来了。


 


唐朴在路上找了个马行租了匹马,连忙往大荒山去。大荒山不是一座荒山,清源道人给这山起名大荒,取得是四海八荒的荒,显得威风。这山的山民叫它姊妹山,两座峰亲亲密密挤挤挨挨,中间一道狭长的峡谷,是个盗版的一线天。总之,这山和大荒这俩字挨不上一点儿边,纯粹是清源道人自己爱瞎起名字。不过清源道人常布药施粥,十里八乡承他的情,也叫这山大荒山。


 


上大荒山不能从一线天过,一线天下有深涧,两侧是峭壁,猿猴也难过。大荒山不高,但还是要绕着弯上好一段时间山路。唐朴和李欢,也就是清源道人唯一的宝贝徒儿本来约在山下见面,可左右不见李欢的身影。李欢是个倔脾气,说过的话绝没有背约的,想必也是被什么事情耽搁在山上。唐朴牵着马上山找他,正碰见采药回来的清源道人在观中晒药,唐朴便问他李欢现在在哪。


 


李问心,也就是清源道人奇道:“他今早不就跟你去玩了吗?他人呢?”


 


好么,相互要人了。李问心扔了药碾子,唐朴扔了马缰绳,先对口供,李欢今天出了门,但没和唐朴见面。李欢如果真在山下等唐朴,绝不会先走。必定是这短短的下山路上有了什么事。两人立即动身去找。清源道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看上去跟快要昏倒了似的。唐朴劝他:“说不定又是在路上碰见什么好药材,为你采去了。他有武艺傍身,不要太过担心了。”


 


清源道人简直有进气没出气了:“什么事能耽搁这么久?他那点武艺能有什么用处?当初是怕他有了武艺心就野了,不肯在观里老实待着。若早知有今天我必好好教他功夫。”


 


唐朴只是安慰他出不了什么事。两人沿山路找了一趟,又在山下找了一圈,碰见了李问心赶集回来的师妹太素真人蔺见真。蔺见真也加入了找人的行列。三人找不见结果,山下人家也说不曾见小道长下山来,三人便又折回山上找,还借了猎户一只狗来。清源道人取了李欢的贴身衣物给猎犬闻过,这只老猎犬曾多次帮村民找失踪在山上的人,对这套驾轻就熟,立刻带着一行人飞奔起来。


 


傍晚的一线天更为昏暗深邃,涧水青黑,涧边山石嶙峋。李欢就躺在嶙峋的山石上,睁着眼睛看那一线血色的夕阳。他脖子上有一道又深又长的刀口,血已经凝固了。


 


清源道人一声惨叫,叫的不是欢儿,而是慈儿。


 


元封二年三月廿七,周解遗子周慈死于大荒山一线天鱼肠涧。凶手不明。这一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五湖四海有任侠的地方。天下在诛侠令下噤声,又在这沉默中重燃更大的愤怒。


【原创】诛侠 1

【一】


 


元朔三年九月廿七。夜。暴雨如注。


 


长安廷尉狱同其他长安大牢一般,围墙厚如城墙,外头种一圈酸枣棘木,里头修成圆环似的一圈圈的牢房,以便一眼与其它建筑分辨开来。廷尉狱本就阴暗潮湿,如今更是雪上加霜,空气都像一块浸了水的沉甸甸的抹布。凡上达天听之大案要案,或两千石以上之官员犯科,均先下理审查处置。理,即大理寺,是为九卿之一,亦称廷尉,主天下刑狱。听上去排场,但廷尉狱实在不算什么好去处。今上立法峻急,廷尉狱日日人满为患,无暇整修,狱中病死者不知凡几。


 


最里头的一圈牢房这些日子迎来了一个特殊的囚犯。为了接待这名囚犯,廷尉亲来把这圈牢房的犯人全部清走,又在牢房背面加筑了一面后墙,把牢房里那扇巴掌大的小窗都遮的严严实实。这一圈牢房只关押了一个人。一个名满天下的人。


 


如今,这个大名鼎鼎的囚犯正和一个锦袍男子相对坐在草席之上,牢房之中除了这条草席外空无一物,连盏小小的油灯也不能见,因此两人的面容都隐没在黑暗里,只依稀看得见身形。锦袍男子身形高挑,脊背挺直。囚犯身量矮小,但眼睛极亮。两个人一语不发,静听外头传来的风雨声。


 


锦袍男子先忍不住开了口:“廷尉过审后,恐怕不出几日,会将周公另转别处中都官狱。长安中都官狱二十六所,仅有廷尉狱非今上直接控制。周公还是要早做打算啊。”


 


囚犯笑了笑:“卑贱草民,哪里能承君一声‘公’?更不敢自比古之周公。如若不弃,愿以兄弟论之。君此番来探我,我已感激不尽,哪里还敢多做筹谋。”


 


见锦袍男子又要说什么,他抬手制止了他:“我自逃亡以来,自夏阳到太原,不肯欺瞒于人,必以实情告知,以为已无愧于心。然而两月前丰之为了免在酷吏手下吐露我行踪自尽而死,我方知我在逃一日,便是一日将诸君性命悬于一发。周解不过草芥之辈,连累诸君,心如刀割。如今能以周解一命了却此事,不再带累他人,已经是我唯一的心愿了。”


 


锦衣人叹道:“翁伯兄高义。但翁伯兄可曾想过,你一旦身死,局势当怎样变化?诛侠令只缺河内周解的血来洗剑,待饮了你的血,接下来便是要剑指天下侠骨男儿,翁伯兄故旧满天下,谁能逃掉?反而是翁伯兄一死,让天下侠客失了主心骨,如何能与朝廷抗衡?还请翁伯兄务以保全自身为要啊。”


 


他这话说的动情入理,却并没能打动这个瘦瘦小小的囚犯。这个囚犯眼睛很亮,亮到看着别人的时候,别人会不自觉的移开视线。他并没有什么笑模样,神情冷硬坚毅,但让人觉得十分可靠。这个叫周解的囚犯斟酌了一下词句,还是缓缓地问道:“抗衡,是指如何抗衡?”


 


锦衣人愣了一下。


 


周解突然另起话头:“我年少任侠,路见不平便顷刻拔刀相助,丝毫不以财货为念,以为惩奸除恶行侠仗义莫过于此。我族人亦引以为荣。可说句实话,我杀人无数,岂有不失手之理?人人畏我如豺狼虎豹,言我动辄得咎杀人。其实也不算言过其实。我后来渐渐明白为人酷急的害处,但族中子弟仍旧学我。我侄儿周胜被杀,乃是性格暴烈,迫人饮酒之故。我那姐姐性子亦争胜,认为我周解连侄儿的仇也不能报,实在是耻辱,便把我侄儿的尸体弃于路旁,为的是逼我出手。我侄儿一命呜呼,如同儿戏。他有错在先,我有错在心,所以我没管我姐姐,还是把凶手放了。”


 


锦衣人低声道:“此事我有所耳闻,天下只有赞翁伯兄明理……”


 


周解并不听他讲完,继续说道:“元朔二年,朝廷颁布杨季主指使他做县掾的儿子将我家列入了搬迁茂陵之列。我家并非政令上所言的千万豪富之家,杨季主是故意要害我家破人亡。诸君知我难处,都慷慨相助。我与何将军素不相识,他肯为我在陛下面前陈情,虽事未能成,我只有感激。我大侄儿周争心中不平,便直取县衙杀了那县掾。那杨家忌惮我家遍地知交,不敢声张。后我迁入关中,为人更加收敛,但遇见了杨季主,他百般刁难,想报丧子之仇,可此事是他不义在先,我自然是要取他性命,便又做下一桩官司。杨家人意欲报官,此事本是背着我做的,可他们正遇着我的好友弟兄,于是就在宫门之下,杨家再死一人。”


 


此后之事锦衣人也十分清楚。官宦人家的血都溅上了宫门,陛下绝无坐视不管之理,便下令抓捕周解归案。门客事先告知周解,周解便遣散门客,带家眷出逃,将母亲安置在夏阳后自己一路往关外逃去。他曾寄住临晋王满王丰之的家中,王丰之并不认识他,但还是为他的侠义之名收留了他。等周解逃入太原之后,官府追查到王丰之家中,王丰之是忠厚之人,为避免自己在酷吏手中吐露消息,便赶在官府抓人之前自刎而死,父母妻儿尽逃亡四散。


 


周解之事本已惊动天下,王满之死更是使天下侠士震动,一时间竟成为街头巷尾交口称叹的美谈。周解本已逃至太原,听闻此事当即恸哭,不顾留宿主人家的劝阻一路返回临晋,聚拢王丰之家人好生安顿后,便自去官府投案自首。旁人劝他不要辜负王丰之一条性命,白白做了砧板上的鱼肉,他回答说既然这条命已经欠了王丰之的,不该让他的家人再为自己受颠沛流离之苦,也不该再让别人为自己担负性命之忧。


 


锦衣人心里并不觉得周解这事做得对,不但不能说对,简直可以说不可理喻,白费了这许多人冒着性命危险为他遮掩。可如果周解是肯一人脱身不管其他的人,恐怕也不会有如此多人为其效死了。可如今危急关头,周解还花这些时间为他讲来龙去脉,为的是什么?


 


周解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好像接下来的话需要他用些力气好好酝酿一番才能吐露的:“我阖族上下,左右亲朋,以我为首,皆取人性命如平草芥,以此为豪杰之举。族中风气是我所领,族中人所为之事,便是我周解所为之事。单杨家一事,可算是我取其三条人命,一平我胸中不平之气。侠者,荡不平也。可近日来我常有扪心自问,我父亲曾是豪侠,为官府斩首,我亦是豪侠,如今落魄出逃,恐也时日无多,难道是豪侠义士必不得善终?还是我们周家确实做了错事?”


 


锦衣人脸都白了,失声道:“翁伯兄胡说!难道区区廷尉狱,就磨去了你的胆气不成?!”


 


周解并不生气,只是摇了摇头:“不妨告与君知,我早有此想了。十年前我便已经开始韬光养晦,与人为善,是因为明白了为人酷急的害处,可我没想明白豪侠任侠是终有这么一天的。我周解心中有秤,腆颜可自称是公义之名满天下了,尚难免为私情拔剑,何况我妻子亲朋,故友新交?所谓侠之乱者,正自此始啊。我周解肯堂堂正正做人做事,但此风气一开,如吾族中子弟杀人或被伤者不知又有多少。我原先不信这些,现在一一应验在自己身上,回头反省,才懂得这些的害处啊。我放了杀周胜的凶手,我姐姐觉得我丢了脸,可我却止杀于此;我为迁茂陵令向杨家复了仇,可是却造成了越来越多的杀戮和离散。事到如今,我又怎能说自己、说周家是无辜的呢?”


 


锦衣人僵着嗓子,声音里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了:“好啊!好啊!河内周解竟也有此番高论吗?翁伯兄!”他稍稍停顿,控制了一下自己激烈的语气,“我且问你,周胜和周争怎可相提并论?一者是意气之争,一者是以直报怨,翁伯兄怎么糊涂啊?翁伯兄肯开释周胜之死,是义理之中;可周争杀县掾,也是义理之中!倘若我辈不拔剑而起,如他杨家这般魑魅魍魉之徒,岂不猖獗于九州之内!是朝廷能管得了,还是天公能还我们一个公道?——翁伯兄啊,如今天下侠客百姓依附你,不是因为你是万人之敌,而是我们相信你能给我们一个老天和朝廷都给不了的公道啊!如今你自己说出这样的诛心之言,天下依附于你的人又该如何自处呢?难道只能甘心做王公贵族世家官僚们的牛羊牲畜吗?


 


“翁伯兄,方才你问我如何抗衡,我此番便告诉你,就是不让官府和诸侯的任何不义之举施行于民!杨家之事发展至今已不是翁伯兄自己的事了,翁伯兄,你现在是天下白衣!你难道要辜负天下黔首吗?”


 


锦衣人说的铿锵有力,青筋都快爆出来了,呼吸粗重,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闷头闷脑地说了声得罪,似乎仍是余怒未歇。周解却并不在意。他说着堪称软弱的话,目光却湛然有神,一如两柄利刃。他给了锦衣人充分的时间去平息怒气,然后慎重地盯着他问:“那我周解,和另一个皇帝又有什么区别呢?”


 


锦衣人一窒:“你是我们选的——”


 


“这一个是你们选的,下一个也会是你们选的。你们选的就一定可靠吗?今日我让王丰之为我而死,明日十人百人千人万人为我死呢?”周解冷酷地说,“被选中者火上炙烤,选人者枉送性命。为的是能安稳度日,如今却更是如临深渊。我周解没读过书,不知道圣人的道理,只知道眼前的情况是越来越糟,我绝不可坐视不管,此事牵连太广,若还有人命要付,便由我来付吧。”


 


周解站起来行了一个大礼。锦衣人也站起来,张了张嘴,最终恨恨道:“看来翁伯兄执意要在此枉送性命了!”他想还礼,又甩了甩袖子走了两步,又气又叹:“牢房之外,无数仁人志士为营救翁伯兄枕戈待旦,翁伯兄却执意如此……我出去当如何向他们交代啊!”


 


周解这时候露出了一点笑模样来,奇异的是,这一丝笑意竟使他仿佛年轻了二十岁,显出一些腼腆青涩的少年气来。这少年气不显得稚弱可怜,潇潇洒洒,好似他托付的不是什么大事一般。“并非无事相求于诸君。”他道,“希望诸君能替我奉养老母,抚育稚儿。周解为人子、为人父都不能尽责,唯有相求诸君了。”


 


锦衣人叹了又叹,终究还礼,肃然道:“必不负所托。”


 


周解道:“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今日我所说之言,还望诸君皆能知晓,请……”他吐出一口浊气,不顾锦衣人的脸色,继续道,“莫使我儿成为第二个周解。”


 


这话说的诛心,是把自己的怀疑和忧虑都说尽了。锦衣人如今已生不起气来了,只是无奈道:“翁伯兄放心。在下绝不让人诱导相逼于翁伯兄家人。”


 


话尽于此,两人再没有什么好说,锦衣人立即告辞,掩上披风兜帽,出了牢房。周解在原地缓缓坐下,望着虚空一言不发。不多时,竟又有一人进得牢房来。此人兜帽披风严严实实,进了牢房也并不解开。


 


周解却好似知道来人是谁,只是道:“你不该来。事未成,你不该来。”


 


那人压低声音道:“我想你会想要见我。”


 


周解的目光从虚空中移到他身上,那种明亮锐利消失了,他的眼睛居然看着有些浑浊。他很平和地讲:“能见到你我很高兴。我从前觉得自己是对的,遇到你后觉得你是对的。为了对的事我可以赔付所有身家性命,希望我没有信错人。”


 


那人道:“你说希望的时候,就已经在怀疑了。”


 


周解摇头:“谁能相信自己的决断绝不会错呢?”


 


那人坚定道:“我不会错。因为我不会后悔。”


 


周解哈哈笑了几声:“的确如此,的确如此。”


 


那人道:“我一切都会安排妥当,你儿子周慈我会妥善安排好人家抚养。只是你母亲妻子和兄弟姐妹,恐怕难逃。”


 


周解胸膛起伏几次,低喝道:“好!好!任侠之族!”


 


那人匆匆作揖离去了。留周解一个人仍坐在黑暗里。他静坐了一会儿,忽然流泪了。那泪水无人得见,很快就干涸了。


我在别人心里是一个怎样的变态啊?!

假车2今天提醒我被屏蔽了  懒得解了  就这样吧

各位 虽然我开了转载 但车还是别转了吧 哪怕是辆玩具车

自己留着看就点红心 想推荐就点蓝手【当然不点蓝手也比较好】 我还挺怂的

临床药理学教研室的画风真的很不一样  可能是乔海灵老师带的头  整个科室那么多老师都是一副恃才放旷伶牙俐齿的样子


尤其喜欢发表天才宣言【类似“学临床的应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才行”】和在说话中用翻译腔拖长一个“哦~”字出来

我对一切都存疑。但我不敢问。

像我这样糟糕的人 亦有人爱我


我一贫如洗 我富甲天下

我圆满了。我疯球了。我哭塌长城。我找不到自己特别优秀的地方我好羞愧。

【华山中心】老河山

吐槽杂记。流水账。除了主角全是NPC。场景都是看着地图和NPC所在地写的。原台词加粗标记。一个尽量把华山琐碎日常发现并记录下来,探寻和想象背后故事的纪实文学。【不是




玩了那么多门派,还是对大号的华山最有归属感。







01 鸣剑堂/借钱


(我今天真的遇到了没钱修剑的窘境。突然发现全身耐久都见底了一动也不敢动最后卖了四象图的三片碎片。


贾岛的《剑客》,跟谷潇潇师姐对话的时候可以看到她身后的这幅诗,非常华山。)






沈见真在鸣剑堂门口的大鼓前缠着谷小雨说话。


沈见真哭诉道:“我当初就不应该听说十二连环坞的帮主大寿!


“如果我没听说云从龙大寿,我就不会去十二连环坞蹭饭;如果我没去蹭饭,我就不会遇见武维扬要杀云从龙的现场;如果我没遇见武维扬杀云从龙,我也不会头脑发热硬要行侠仗义救他;如果我不救他,楚留香就不会有机会救我;如果他不救我,我就不会被送到这儿来;如果我没有在华山被救醒,我就不会被师姐们的美色所迷加入华山;如果我没加入华山,我现在一定有钱修我的剑——”


“你又来了。”谷小雨说,“如果你没加入华山,你根本不用剑,还修什么?”


沈见真痛心疾首:“我真的好穷,剑都修不起。一个修剑用的兵刃图样居然要好几百两啊。我现在出门绕着人走,不敢惹是生非,我就这一把剑,马上就要坏了,坏了我就是一个没有剑的华山——那我只能跳龙渊了。”


“呸。”谷小雨单手卡腰,道,“你们用剑全不爱惜,怪谁?华山一年打坏的兵器,比江南练器局出厂的还多。再这样下去,只准你们用木剑行侠仗义了,哼。


她这个哼真是娇俏中带着杀气。谷小雨是鸣剑堂的买办,也就是整个华山的买办,很有些话语权。沈见真嘴上说后悔救人,此刻却又分辩起来:“不能够啊小雨师姐。你要是在那,你能眼看着别人出事吗?打架难免要毁剑的嘛……我们已经很注意了,也不能因为这个就让我们用木剑啊。行侠仗义哪有不用利剑的,尤其像我这种武功稀松的,给把木剑你明天就可以去十二连环坞给我收尸了。”


谷小雨被转移了注意力,问:“十二连环坞还有余孽?”


沈见真叹气:“可不是吗?别说十二连环坞了,哪里不是是非之地呢?天机阁现在还天天悬赏武维扬和林清扬的人头,人人都常去走一遭,他们俩次次都能逃走,一个跳河,一个跃迁,根本追不上。好在只要能逼得他们暂且退走就能领一笔赏金,这个任务一度是我的经济支柱之一。”


谷小雨于是也跟着叹气,叹当下真是多事之秋。“当初武维扬杀云从龙那事我也听说了,听说你们这些游侠都去贺寿了,结果船被炸了,香帅捞饺子似的捞你们,实在忙不过来,发信号托各门各派带人回去救治。你就是师兄师姐们带回来的。柳师兄忙得焦头烂额,那些天风师兄连齐师兄去哪了都不敢问了。”


她短暂地回忆了沈见真刚来时候的熊样,又打量了现在的沈见真,心有戚戚焉,道,“我之前还挺羡慕你们这些半路师从华山的人,不像我们打小儿长在华山的,你们可以出山门去闯荡江湖。现下虽是多事之秋,但多事之秋也正是江湖人的好时候,好扬名立万。不过看你混的这么惨,我就安心了。”


混的很惨的菜饺子沈见真哭了:“姐姐,你借我点钱吧,我修剑。不修剑要直头饿死了。”


谷小雨指了指身后房檐上的牌匾:“这是哪?”


沈见真眼睫还带着泪,茫然地抬头看了看:“鸣剑堂啊。咱华山的后勤部啊。”


谷小雨说:“知道鸣剑堂谁当家吗?”


沈见真继续茫然:“黄金剑谷潇潇师姐啊。”


谷小雨理直气壮道:“知道你还敢问鸣剑堂的人借钱?我看你是想瞎了心了!我们鸣剑堂是随便往外掏钱的地方吗?你没钱去珍宝阁变卖家当去,鸣剑堂没多余的钱给你,去去去。”


沈见真大哭:“师姐难道要见死不救吗?!”


边上的徐舟凑过头来:“怎么不找华真真师姐要点濯剑任务做做?师姐会给帮忙的师弟师妹发工资的。”


于是谷小雨又有话说了:“门派这么穷,师姐师兄都拿自己的钱补贴你们,你们还花钱大手大脚的。”


沈见真哭道:“濯剑是要巡逻要打架的啊!满山的探子毛贼摸金校尉,杀都杀不完,何况我剑还成了这样!可不巡逻我哪有脸问华真真师姐要钱啊?”


另一个守门口等着见谷潇潇师姐的师兄颜海也凑过来说话:“是啊。而且最后要交东西的,还得去珍宝阁买,好几百两的本钱才行。”


沈见真哭得更大声了。她一两银子都没有,只有两贯铜钱。


徐舟想了想,道:“要不你替我一天?我把我的报酬折给你啊。不用打架,就担水。”


沈见真啊了一声:“师兄,你成天就挑水啊?”


徐舟不乐意听这话,辩解道:“别看我在挑水,从龙渊凿冰带过来,用内力烘化开,这是绝佳的修炼啊!师妹啊,要不要和我换换?


沈见真问:“那一天要挑多少水啊?”


徐舟道:“有多少算多少。”


沈见真:“按桶算钱?”


徐舟摇头:“包吃包住,一天五两。”


沈见真抱拳就要告辞。这攒下去猴年马月能把身上的行头修完。


颜海在边上问:“那师妹要试试我的工作吗?”


沈见真连忙道:“师兄请讲。”


颜海道:“我是点火的。”


沈见真震惊:“我们华山居然是那种家大业大到点火也要有专人负责的门派吗?”


颜海笑道:“咱们这那么冷,火盆火炉火灶多的是,我一个人管还嫌忙不过来。”


沈见真怪道:“点火还不是一瞬间的事?”


颜海解释道:“也不是这么简单的。咱这里这么冷,火折子都哑了,不如靠两把剑相击打出火花来。雪山上生火得看人品。今儿个我两把剑磨断都没把火星点起来。师妹你试试?


沈见真冷静道:“不必了师兄。你的美意我心领了。但我只有一把破剑,我没有资格做生火弟子。我去珍宝阁卖四象图碎片去。”


徐舟摇头道:“若不是我的钱都散尽了,我肯定会借你点儿的。”颜海说他:“还不是咱们屡教不改。”


沈见真是记名弟子,对他们内门弟子的事不甚了解,不知道颜海说的是哪档子事。鸣剑堂门口的张恨水闻声倒是叫出声来:“都怪华无痴!他应该叫华无耻!华无痴最喜欢装傻。肚子里可黑了。这周的钱全被他骗了去,赌本都没剩下。


他身边的钱不满骂他:“华师弟不拿走你也是要赌出去的。与其给了鹩雀坊,还不如给鸣剑堂去修暮云阁。再说了,是你自己和华师弟打赌把银子全输给他了,为何还在背后语人是非?我大鸣剑堂,最会来事,最能聚财的人,一数谷师姐,二数华师弟。简直人形貔貅!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还非要与他打赌!钱给了他,他又不会乱花,都是花在自己门派,你就别再抱怨了。”


门后头的游多多听见谷师姐三个字,也探出头来参与对话:“钱给谷潇潇师姐我放心。来年只多不少,有进无出,哈哈。”游多多是鸣剑堂的记账的师兄,每次记门派的账都有种愉悦感,很是崇拜谷潇潇。不过鸣剑堂几乎没人不崇拜谷潇潇,师姐手段厉害,人长得又好看,性情爽利,和人打架斗殴也功力不俗,是鸣剑堂女神。


沈见真有气无力地插话:“得,各位师兄聊着,我去卖四象图去。”


游多多这才看见阶下还有个记名的师妹,很是眼生。不过他还是热心地问道:“师妹有什么难处?”


“游师兄。”沈见真难过道,“我没钱修剑了。”


一群师兄都冲她叹气。张恨水说:“师妹,我们实在爱莫能助。我兜比脸还干净。别说我了,我们都没钱。”


“穷家富路。”钱不满说,“师妹闯荡江湖,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平日里多接接天机阁的悬赏为好。”


沈见真道:“可眼下剑不能用了,我怎么办呀。”


游多多出了个主意:“别人借不出钱,但鸣剑堂里有一个人最好说话了,你问他去借些钱,早点还上也就是了。”


谷小雨生气道:“你们把主意打到了风无涯师兄头上吗?”


游多多道:“小师姐莫生气呀。师妹借了钱,出去接几个悬赏,很快就能还,到时候多还些给风师兄,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也就是了。师妹?”


沈见真点头如捣蒜。


谷小雨还欲说些什么,游多多一勾手:“风师兄正在东耳房呢,师妹进来找他说说吧。”


几个师兄都七嘴八舌地给她鼓劲:“去吧去吧。有希望。加油。”


沈见真壮了壮胆子,进了正房堂屋,谷潇潇师姐正站在前头。鸣剑堂的北墙上都是传下来的师祖们写的或被赠予的老字画。谷潇潇师姐背后正有一帖小的,笔法古拙,写的是贾岛的《剑客》: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谷潇潇正和梁有常说话,见她进来,便先问道:“见真师妹有事?”


谷潇潇的本事之一:没有她不认识的师弟师妹。


沈见真被她叫出名字感动得要死,哆哆嗦嗦道:“师姐,我没钱修剑了,我想求风师兄借我点。”


谷潇潇被她的实诚逗笑了,问她:“怎么不去濯剑?纳穗?皆是有报酬的。”


沈见真道:“一两也没有了,也没东西纳穗。剑也要坏了,不敢去濯剑。”


谷潇潇又问:“钱花去哪了?”


沈见真想了想,不确定道:“武学和心法?武器和装备?”


谷潇潇忍俊不禁:“那怎么剑还坏了?”


沈见真大惊:“是啊!那怎么剑还坏了!”


谷潇潇笑道:“你不知道为什么,我却知道。你们呀总是慷慨救急,把钱散的一分不剩,没有我你们就等着典当裤子吧。


“师姐我没有。”沈见真弱弱道,“我最多也就是行侠仗义打打杀杀,可也是有报酬的。”


“不必跟我说。”谷潇潇师姐指了指偏屋,“风师兄在那边,你既然找他借钱,自然是找他说。”谷潇潇师姐对一边垂手侍立的梁有常道:“她自己去要被柳圣学赶出来的,你领她去吧。”


梁有常领命。沈见真跟在他背后偷偷跟他套近乎:“师兄,你刚才在和师姐说什么啊?我看师姐十分器重你的样子。”


梁有常满脸崇拜地低声回答:“师姐刚刚在教我鸡兔同笼,知道什么是鸡兔同笼吗?谷潇潇师姐教我们的鸡兔同笼问题,真是闻所未闻。有她在,难怪华山紧巴巴的这几年,三个堂都挨个修葺了一遍,跟新的一样了。


沈见真已经习惯他们鸣剑堂弟子日常吹捧谷潇潇了,只是紧张地问:“师兄,我待会儿怎么说啊?”


梁有常一把把她推进了屋:“到了。怎么说都行。祝你好运啊师妹。”


沈见真一被推进去,柳圣学就发了飙:“什么人?!”


梁有常在外头高声道:“师妹找风师兄有事,谷潇潇师姐让我送她来的。”说完也不管沈见真生死,径直走了。


柳圣学眼睛往沈见真身上转了一圈,不再说话。风无涯自己推着轮椅迎出来,温声问道:“师妹有什么事?”


沈见真大气也不敢喘,眼观鼻鼻观心:“风师兄我是常来练功的那个沈……”


柳圣学打断她冲风无涯怒吼:“你又穿这件露胸装!不冷啊你?!”


风无涯无奈道:“什么露胸装……这是齐师兄赠我的袍子,自然要常穿。说起来——”风无涯转过头来问沈见真,“师妹,你可有看见齐师兄?”


沈见真其实一早就见过齐无悔了,就在华山。师兄师姐们也都知道他在哪,但不想逼他回来,也不愿告诉风无涯。沈见真还经常被师姐打发去陪他喝酒。他待的地方是华山最冷的地方之一,沈见真都得喝了胡辣汤去,不然就可能冻死在上头。沈见真还没拜入华山的时候就是齐无悔劝进的,她答应了齐无悔绝不透露他的行踪,因此一直守口如瓶。虽然有求于风师兄,她也只好含糊道:“没……”


好在柳圣学已经拿了厚袍子回来,一边裹风无涯一边怒吼:“风无涯!再这么折腾,神仙都治不了你!让你的师兄见鬼去吧!


风无涯被转移了注意力:“圣学又生气了。气性好大。”


柳圣学气的倒仰,甩袖走了。


沈见真这才开口道:“师兄,我这次来,实有不情之请。”


风无涯示意她说下去。


沈见真鼓起勇气道:“我的剑坏了,没有钱修,想问师兄借钱修剑,明日即还。”


风无涯道:“些许钱财倒不妨事。只是我也有个不情之请,要请师妹帮我寻一下齐师兄……”


沈见真瞒他还来不及,怎敢答应?何况风师兄要是因为这个借钱给她,她怎么能为了钱背着良心骗他?沈见真吓得汗毛直立,连忙道:“不麻烦师兄了!我想此事还是不妥。不该问师兄借钱的。我这就去典当四象图了!师兄再见!”说完也不敢看风无涯脸色,就直往外飞奔。


孙主簿正在门口低声不知道数些什么,被沈见真撞了,俩人都踉跄了一下。谷潇潇训了一句:“跑什么。”便不再管。打对面耳房里出来华无痴向外张望。沈见真与他打招呼:“华无痴师兄。听说你又赢了赌局啊,真厉害。”


华无痴没认出来她是谁,但还是憨憨地笑:“哪里哪里。傻人有傻福。嘿嘿。师妹这是做什么去,着急忙慌的?”


沈见真苦笑:“去珍宝阁典当四象图。”


华无痴面色一凝,道一声不送便缩回头去了。


游多多也在屋中,一听这话便知没有借到,好言好语宽慰了沈见真一番,把她送出了门。“许可以去暮云阁看一看。”他提点道,“鸣剑堂许多师兄师姐在那边修葺。”


“多谢师兄美意。”沈见真苦涩道,“为些许钱财这样来回折腾师兄师姐算什么呢?我去当了四象图去。改明儿探望师兄师姐,也不该为有求于人而来。”


谷潇潇师姐听见,笑道:“能这样想,是不愧为华山弟子的。你且去吧,四象图若是无人收,还来找师姐我,我替你想办法。”


沈见真作个揖出去了。出门下台阶便上马。谷小雨还站在门口的大鼓下,高声问道:“怎么?借到了吗?”


沈见真只是高声答:“去当四象图!小雨师姐再见!”她双腿一夹马腹,一溜烟儿跑了。



【粮向】太阳照常升起

在漫长的地球流浪旅程中,有一年左右的时间,地表可以看到五个太阳。


那颗金红色的太阳用小半年的时间出现,用小半年全食一次,再花小半年时间结束全食,消失在地平线另一端。淡紫色的那个太阳则呆在天空的穹顶偏西南的位置,它有着美丽鲜艳的一圈行星环。叫Selene的太阳奇大无比,白银一样的光芒却柔和清亮,每六十三小时中的三十七小时,它都会在天空东南角缓慢移动和缩放。一个太阳是盈盈的蓝色,在地平线上时隐时现,像一片飘渺的湖泊。还有一个颜色莫名其妙的太阳——它是绿色的,每年九月至十二月左右会出现在天空的东南侧,和Selene时远时近。


因为有五个太阳起落的缘故,天空上的光线总是绚丽灿烂地变幻着。这五个太阳不是一起出现的。第一个太阳——那个蓝色的太阳,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刘启带着韩朵朵从地下城跑出来看。


韩朵朵太吵了,上蹿下跳,袋子里的蚯蚓干撒了一地,她手忙脚乱捡起来吹干净,再放进袋子里。刘启被她烦的不行,威胁她下一次就不带她出来了,韩朵朵才撇着嘴老实下来。此时那蓝色的湖水从地平线上泛出淡淡的光芒,慢慢地涌了出来。


他们两个屏住呼吸盯着光辉灿烂的地平线,地表的风雪变得温和了许多,把他们的头盔拥抱在怀里,发出沉沉的低吟,远方的蓝色光芒似乎也被这声响震动了,荡起阵阵涟漪。他们一动不动地望着湖水漂浮在地平线之上,呈现出近似半圆的形状,和冰雪覆盖的地平线融化在一起,像某种有预示意义的梦境。人们给这个太阳起名叫Eos,但刘启他们更习惯用中国人的方式叫它:冰湖。


第二次的日出是漫长的过程。金红色的太阳的光芒从几不可见到光辉万丈用了两个多月,等它肉眼可见的时候它还像一弯金色的月牙。但不久之后它的全貌就展现在了人们面前,充满光明和温暖的伟力。出生在刹车时代之前的一些人说这个星球最像太阳,他们叫它阳乙,外国人叫它Aglaia。


李一一偷偷从联合政府里拷出来纪录影像,洗了一叠记录了阳乙的出现过程的照片出来收藏,就拿出来给刘启、韩朵朵和Tim看过。李一一还有流浪计划启动前的老照片。他们几个撸着烤蚯蚓串儿凑头研究了一番,觉得阳乙和太阳是挺像的,看上去都暖乎乎的,但远不及太阳的光明和温暖。刘启评价道:很像木星炸了的样子。李一一说去你的吧,氢气烧起来不是红的。韩朵朵看看他俩,不明白他俩怎么能这么云淡风轻地提起木星。


淡紫色太阳和阳乙一样经历了漫长的、由星星变成太阳的日出过程。这个星球的外国名字叫Aphrodite,简直是烂大街的名字,给这个星星起这个名字好像单纯是因为它好看似的,俗透了。不过中国人懒得给它再起什么文艺名字,就干脆叫它维纳斯或者紫星。


紫星刚能被观测到的时候,Tim约周倩出来看“日出”失败了,周倩说不想跟小孩子一起出去,中国心心碎不已,哭着跟刘启和李一一通话说不活了,李一一压根没搭理他,刘启被他烦的不行,跟他说以后就死了这条心吧。结果韩朵朵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撺掇着出门去吃个串儿一醉解千愁。没人想管Tim怎么解愁,但都想吃个夜宵,大半夜十一点溜出来在麻辣烫门口碰头。


粮食酒早就是特供中的特供了,哪能弄来?四个年轻孩子拿Tim的卡在一哥那刷了半瓶医用酒精,兑水干杯,每人喝了一杯,又吃了三大盘的各色腌蚯蚓和甲虫。韩朵朵还狗胆包天拿了一串地瓜,一串三片,除了Tim大家一人一片,是真的好吃,韩朵朵都好吃哭了。四个年轻人都吃完各回各家睡觉。第二天Tim起来还觉得有点晕,确认了一下余额之后敲开公共频道惨号:妈的你们不是人!老子下半个月吃什么啊!


韩朵朵问:大哥,你不是不活了吗?


在Tim四处打秋风度过没有生活费的下半个月的日子里,Selene默不作声地从地平线浮起。李一一出差,刘启也要出差,韩朵朵根本不给Tim可乘之机。Tim眼看着要直头饿死。好在刘启还有点人性,私敲了周倩说Tim要饿死了,你不如放个高利贷。周倩说:没见过谁放债的有可能把自己搭进去。刘启说:他欠了你钱,还不是要听你的,你说不让他追你,他肯定不敢再出现了。


其实刘启是胡说。周倩知道,但还是找到了Tim,一天三顿饭给他捎着。周倩说:这个月请你,分期还我,时限三个月,条件是不许追我。中国心正含泪扒着饭,闻言把筷子放下了。那我饿着。他说。眼睛一闪一闪的,不是志在必得,是眼泪。周倩看看他扒过的饭,无奈道:那这三个月之内你都给我老实点。


这话太冤了。Tim在她跟儿上一向老实,主要是怕挨打。他第一次在背后拍周倩的肩的时候就已经领会到这辈子要做个老实人的真谛了。他在周倩面前不说假话,情话都是自我剖白,只是书面表达出来总觉得肉麻而且虚假。周倩喜欢少说多做的男人,Tim却恨不得一腔热血全吧嗒吧嗒说出来,还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周倩看他,就是个猫嫌狗烦的小屁孩儿。


小孩儿也好。小孩儿有特权。至少Tim现在捧着饭盒,坐在周倩身边,心猿意马地跟她一起看广场大屏幕上的“日出”直播。Selene很美,解说员说它很像真正的月亮,所以也有人命名它叫仲月,周倩看得入了迷。Tim回家就拆家电去了,求助千里之外的技术顾问李一一和行动指导刘户口,自食其力笨手笨脚地给周倩做一个和Selene一样圆的白光小夜灯,上头刻字: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周倩收下了,慷慨决定不再追债。Tim在通讯里冲刘启和李一一嚎啕大哭:狗贼骗我!她根本没有感动哭!而且连债都不要我还了!以后没借口再去找她了!


李一一说你赖谁呢?你除了明月几时有还知道别的吗?你就听刘启给你瞎掰吧!刻也该刻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这样的啊!


韩朵朵凑过来教导:应该刻——今晚月色真美。


但Selene的月色再美,也是为他人绽放的。Endymion,那颗青绿色的太阳,因为和Selene时常相伴,它被以月神钟爱的情人的名字命名。它是最迟出现的太阳,光芒也最弱,只能看见它隐约的绿影。Selene光芒强烈的时候,它似乎也可以沾光显得清晰一些。韩朵朵觉得它的光芒和仲月交织的景色十分浪漫,但刘启嫌它颜色奇怪,让他很不舒服,叫它史莱姆。其实它的光并没有黏糊糊的,反而像一块发光的翡翠。北京人就随便地叫它绿月亮或者翠月。


翠月出现的时候韩朵朵已经开学了,她逃学出来想去看,被刘启抓住送了回去。风水轮流转,当初刘启带着韩朵朵逃学,如今又是他盯着韩朵朵走进校门了。韩朵朵痛苦不已,给李一一去消息——李一一私下给她做了一个简易通讯器,代价是韩朵朵不要散播谣言说刘启和他陷入了一场旷世绝恋——向李一一哭诉自己被罪恶的特权阶级扼住了喉咙。李一一心头大快,故作平静地让她接受现实,说自己也看不到。其实他正悠哉悠哉地坐在一辆运输车的副驾上,透过窗户看翠月在地平线上磨磨蹭蹭地冒个边儿,一道绿光融进了空气消失于无形,但天地间似乎有了一些隐秘的变化。发动机仍旧喷射着淡蓝色的仿佛贯通天地的火舌,而五个太阳柔和有力的自然光照亮了所有暗无边际的浩荡风雪。李一一和地球的短暂光明举杯相祝,喝下了杯中有铁锈味道的水。


日月有时,流浪者万岁。